企業如何傳承百年

二十四節氣中有四立,立夏是其中之一。立夏就是“立大”,夏者,大也。立,從大從一(一代表地),如一人頂天立地狀。立大,是在講做人的道理,做人的追求應該是要做大人、做君子。但遺憾的是,當今社會不少小人常常風光得意,這給人們一個十分惡劣的錯覺:成功似乎是在比誰的道德底線更底。實際上,一個小人是無法也不應該在一個正常的社會上長久立足的。


那麼,怎樣才能做到立大——在社會上真正立足呢?


有人說,要在社會立足,就要有名,就要有社會地位;有人說,要有錢,有了錢就是大爺。這些說法都是典型的因果颠倒、小人邏輯。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是社會公認的,錢是社會給的,要讓社會給你地位、給你錢,你首先要向社會證明你有什麼價值、什麼貢獻。簡單說就是:你憑什麼?


孔子說:“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他告訴我們:不要老去擔心自己的位置,而要多擔心自己靠什麼立足于那個位置。


今天我們說的“位”,受裡斯和特勞特的定位理論影響很大。他們是廣告和營銷大師,對“位”的理解名重于實,所以,當代社會的人追求的社會地位,越來越失去實際意義。很多人甚至是通過吹牛騙取虛名,通過虛名騙取實利。


孔子說的“位”是真實的位置,是指個人或企業在社會中的位置。按這說法,所謂定位就是通過提高、修煉自己,用自己的實力和價值,确立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


概括地說,想找到一個比較理想的位置,唯一正确的辦法是立身行道,而不是靠争、靠投機鑽營。我們身邊經常有這樣的人,做同事的時候感覺人挺好,和氣可親又謙虛,人見人誇品德好,而一旦突然高升,就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是他變壞了嗎?不是,是他的德沒有跟上位。德行不夠而強行上位,就是這樣的結果。


很多落馬的政府官員,在基層時都曾是優秀幹部,落馬審查時發現,很多人出問題都和提拔過程有問題有關,有的是用人失察帶病提拔,有的是考驗不足提拔過快。


立,不是靜靜地站着,人的成長過程時刻都在變化中,時刻都要注意立身行道,才能立得住、行得遠。


具體到立身行道的過程,一般有四個層次:共學、适道、自立和權變。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适道;可與适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公司的整體成長和員工的個人成長一樣,相應也有這四個階段,也可以形象地說成過四道關。企業能過幾道關,大體上就決定着它能生存多久。凡是能順利過三道關或以上的,基本上就可以成為百年老字号了。


第一關,共學關,就是一家企業裡大部分人能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共學階段的企業大多數是創業階段的企業,為了生存通常不擇業務,甚至不擇手段。即便如此,這個階段的企業大多數也都熬不過3~5年。


現在我國在建設創新型國家,從個人到企業,學習能力和創新能力都是核心能力。所謂創新型企業,首先是學習型企業。西方提出的創新機制主要依靠風投資本的賭博式支持,資本和創業團隊都拼命把成功畫成一個美味的大餅,而把失敗簡單歸于一定概率的風險了事,很少有人去深入探讨導緻失敗的因素,更沒有人願意踏實地立身行道,這樣做是很危險的。其實,真正的成功沒有偶然的,僥幸的成功都隻能是一時的。


第二關,适道關。就是要有共同的追求——道。我們這個時代的教育看起來很發達,人心卻普遍浮躁不安甯,恐怕和普遍的理想缺失有關。有理想、有追求的企業一般也都喜歡有理想、有追求的員工,兩者的理想和追求要比較一緻,員工才能留得住,企業才有凝聚力。理想絕不是一時沖動,追求絕不是心血來潮,所以從這一關起就絕沒有僥幸了。


做人要立大,做企業也要立大——要立大志、循大道,而不是一味追求規模大。比如,一家古傳的馬車作坊,到了火車、汽車時代,繼續造馬車的話就隻能倒閉,因為追求太低,給自己的定位過低,适應市場和社會變化的能力就會很受局限。而如果把自己的目标放高一些,比如定位于制造交通工具,滿足長久不變的社會交通需求,則比較容易與時俱進,無論時代怎樣進步、技術如何更新,都能頑強地生存下來。


進入适道階段的企業,一般企業文化已經開始形成,管理初步成熟,掌握了企業發展的一些規律,對公司的現狀、問題、核心競争力、前途命運及外部市場環境有清晰的認識,但是還足以左右自己的命運。


第三關,自立關。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一個人或一家企業有了自我發展能力。一名聽話的好學生,在老師和家長的監督下能很好地完成學習任務,考上好大學,甚至進入單位工作以後,在上級和有關部門的監督下才能完成工作任務,這都不算自立。那麼,什麼是真正的自立呢?


一要學會“慎獨”,就是在獨自一人、沒有任何他人知道和監督的時候,還能保持良好的德行,做好應做的事。慎獨又可以叫做自律,法治社會的重要特征是個人、企業和行業都應當自律。因為很多當代中國人已經不會慎獨,所以當代中國的很多企業也就沒有自律能力,法律監管稍有漏洞就想去鑽,沒人管肯定就上了天。缺乏自律、老不讓政府和消費者省心的企業,就像長不大的熊孩子,如何談得上自立呢?


二要學會堅持。有人支持能堅持,沒有人支持也能堅持;有人監督能堅持,沒有人監督也能堅持;順利時能堅持,遇到挫折和變化時也能堅持;有希望能堅持,沒有希望也能堅持。有人說,孔子的偉大在于他“明知不可而為之”。電視劇《士兵突擊》裡五班班長老馬評價許三多時說:“有希望誰都能堅持,沒有希望你還能堅持嗎?”據說這部劇在日本很受歡迎,日本人說許三多的性格很像日本人,“不抛棄、不放棄”,能一直堅持到底。有機構統計世界各國百年企業數量日本最多,這大概和日本人特别崇尚堅持的性格有關系。


這個階段的企業,開始有了比較強的核心競争力和戰略定力,不再喜歡捕捉小機會随波逐流,能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像華西村這樣的不倒翁式村辦企業就有近似的特質,華為總體上也處在這個階段。但這個階段的企業仍比較缺乏安全感,并通常主要依靠追求做大做強來試圖消除生存危機。


前三關可以說是一個人或一家企業長期自立于社會要達到的基本要求。過了前三關,起碼可以長期維持生存。


第四關,權變關。通過學習達到的最高境界,是要學會權衡和通權達變。權,古義為秤錘,引申為衡器,進一步引申為權衡、權變、權力等義。學會權衡,才有掌握權力的資格,成為“可與權”者。學會權變的人,就是通人和領袖;學會權變的企業,可稱偉大的企業。


當今很多企業家做企業,一味追求做大做強,其實是缺乏自信和安全感的表現。企業家為什麼要拼命追求做大做強呢?因為當今社會過度宣揚叢林法則,大魚吃小魚,快魚吃慢魚,企業人人自危,時刻擔心被吃掉。都認為船越大抗風險能力越強,結果,一味追求做大做強的企業,往往更快地失去創新力,不一定比創業階段的風險就小多少。諾基亞大不大?雷曼兄弟強不強?一場危機,一夜之間,就能轟然倒地。恐龍是怎麼滅絕的?就是因為太大,才在災難中最先挺不過去的。真正的創新力,實際上是生命力,要先适應環境活下來,基因有多大,社會需要企業做多大,企業就長多大。


我國原本有着不計其數的老字号,但近些年都追求大規模連鎖,結果反而紛紛加速倒閉。時間固然是一道嚴酷的過濾器,但讓自己通不過時間考驗的,更主要是企業自身不合适的大。企業要長久立足,就要像龍一樣,“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隐介藏形”,當大則大,當小則小,因自身情況而權變,因社會需求而權變,這才叫有生命力。


凡是過了權變關的企業,就能保持着學習能力和創新能力,随時可用創新的方式應對外來的變化,很難死于具體的業務和産品,因此基本不會被時代所輕易淘汰。


企業在中國更多時候被叫做“生意”,意思就是财富應當和生命一樣,是自然而然生長的。很多中國生意人做生意很随性,貌似并不像日本人那樣機械地堅持什麼。但要知道,中國在近代以前,老字号多如牛毛,遠非日本能比。


一個人、一家企業如此,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文明也是如此。現在看我們的百年企業數量少于日本、德國和美國,我們應當向他們虛心學習,但是我們不必自卑。我們最應該做的是,用中華文明特有的方式去穿越時間過濾器。如此,則複興可望。